以他的悟性,不用到这难眠的一夜,话一出口,就知道自己离道了,以剑为道,非是不可,从记事起他便握剑。以此剑为道,以剑气养心,说来就过于离奇,忘生也是极聪慧地一下问清了,他灵敏地说,若是如此,你先前的剑,先后的剑,又要分去你多少心性?
他会有许多把剑的,过执这一把,乃至喜爱到痴迷,也是个一堪而破的谎言,他心知肚明。可是忘生问过这一句便罢休了,并未继续点破,或许连这下意识的一问,也是他习以为常的接话,不让他的话头落空。
道说吊诡,佛说机锋,勘破法理时所用的精悍的短语简词,非是二者不能解其意,李忘生看起来厚道圆融,言谈却常常有种破障的锋利,如果他谢云流真的有那么傻,爱剑至痴,也许当时就作醍醐灌顶状,顶礼膜拜师弟了。只是,他承认了,也想通了,多少还是有些不甘,忘生自然一心跟随师父修道,可自己已然心生杂念,他还没忘了师父得警告,也还记着自己是师兄。他急欲寻一样东西跟师弟抗衡,当他又不着边际地想起李忘生时,可以默念,又想他做什么,速速练剑。
剑,不愧是他最熟悉拿手的物件,面对未知的爱欲,偶发的心头闷痛,被他当成了拙劣的自救。他能够分清自己执着的不是剑,而是人,这个人就在他身后,丢了他的剑,被他打了一顿,晚上发伤,细细地断续地咳着,他能感觉到他缩成一团,被子分过去了,不知道他有没有盖好。
谁都好,偏偏是李忘生,这么小年纪,怎么也敢捏着软肋威胁他,就为了这一丸药,这药比他重要!手上白天被李忘生掐出的小伤口淅淅沥沥地痛起来了,这小子指甲缝里说不定还卡着他的肉。但是,踢了他一脚,气血上涌时没有控制好力道,眼看着他嘴角一条血蜿蜒下去,紧抿住嘴不说话。眼底包着两汪泪。那画面不断闪回,心揪紧了疼,后悔是太迟了,就思补救。
跟师父游历传道时,曾经见过未许配人家就发情的地坤,都是家人迷信,请师父过去驱邪,其实根本没有邪祟,是被情热逼疯的年轻男女,在床上翻腾滚动,嘴里叫嚷着“我要”,师父清退闲人,上前把他们乱舞的手臂一折,笑问:“你还只管在那里要什么?”语毕,喝一口符水,往他们脸上一喷,那些沸腾如兽的男女便湿漉着头面安静下来,云流帮忙端碗,厌恶地退一步,说不清是为病人癫狂的姿态还是为师父喷出的符水。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折腾,如同干涸的河坑里翻着肚皮跃起的鱼,欲望像是很烫,一刻不停地炙烤着他们。忘生不会这样,也绝不能这样。他不会让他有这种狂乱难堪的时候。
师父制药,他帮忙采过几次,对药方有印象,明天下山,去医馆照着药方抓药,回来煮给他吃,不知道会不会有效,至少撑到师父回来。
将混乱的思绪都抽丝剥茧地理过一遍,躁动的心才沉下来,天还未明,身后一阵悉悉索索,他闭上眼,李忘生当他还在睡,探身凑过去,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拭过,摸摸他的眉心,喃喃道:“师兄……”指腹尤为冰凉。谢云流被冻得一蹙眉,他收回手,安静地穿好衣物,又出了门。
什么意思?去哪里?一夜未眠的大脑有些混沌,随即想起来,今日要去山腰的观里念课。为什么不叫醒他?不多纠结了,抓药要紧,递上药,再跟他说清。他也赶忙起床下到山脚,直奔医馆。
馆里只有一位老郎中,正在大堂为一个老妇看诊,无瑕替他抓药,叫他坐在一旁稍候,有几人已经等在那里。他本打算一会儿直接将方子背出,背一味抓一味,现在无事可做,索性要来纸笔一一写出,写几味,抬头思索,却见那老妇正撩起衣物,让郎中在她背后贴一张膏药,一双干瘪的乳房垂出来,几乎垂到腹部,她浑浊的双眼看着地面,不在意还有外人在场,门口人来人往。
这没什么稀奇,老人,又是农妇,被劳苦榨干的躯体。这样暴露,除了纯真的孩童,就只有腺体皱缩成一粒葡萄干似的老人能做到。李忘生那种说要看便看的,要么是永葆天真,要么是提前衰老。他没有过渡,没有青春没有壮年,那些和欲望紧紧捆绑的时期,他都不会再有,师父给他吃药的目的就是让他永远像个孩子,或者老人。他不会因为羞耻而产生紧紧捂藏住身体的意识,不会在情热的驱使下,卧于床上扭动哭喊,像条抽筋脱水的小虫,两个人也难摁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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