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室里，二十三个国脚已经换好了训练服，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。有人在做拉伸，有人在绑鞋带，有人在低声聊天。空气里混杂着肌肉舒缓膏的薄荷味、新球鞋的皮革味，以及一群顶级运动员聚集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荷尔蒙张力——不是紧张，是蓄势待发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。
塞巴斯蒂安·里克尔梅站在门口，穿着国家队训练服，左臂上缠着队长袖标。那枚黑色的袖标是今天早上曼奇尼亲手递给他的，在战术会议室的长桌前，意大利人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，只是把袖标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面前，说了两个单词：「你的。」
他站在门口，目光从更衣室里每一张脸上一一扫过。前锋劳塔罗，边锋迪马利亚的接班人加纳乔，後腰恩佐，中卫罗梅罗，门将马丁内斯——有些是老战友，有些是新面孔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：欢迎回来。不是用嘴巴说的，是用眼睛说的。
「早上好。」塞巴斯蒂安走进更衣室，语气平淡得像他只是缺席了一天训练而不是将近两个月。
「早上好，队长。」二十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回应他，然後更衣室里恢复了刚才的喧闹，拉伸的继续拉伸，绑鞋带的继续绑鞋带，没有人扑上来拥抱，没有人红着眼眶说煽情的话——因为这是阿根廷国家队的更衣室，不是情感交流小组。能重新站在这里，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宣言。
高奕跟在塞巴斯蒂安身後走进更衣室，悄无声息地绕到医疗组的区域。老马里奥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，那张被南美足球磨砺了三十年的脸上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「早啊，高医生。」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高奕，「这是今天所有队员的体检数据。血常规、肌酸激酶、皮质醇、心率变异性——全部是最新的。有几个人的数据我标了红，需要注意。」
「谢谢。」高奕接过文件夹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迅速扫过一排排数字。他看的不是别人，是塞巴斯蒂安的数据——血常规正常，肌酸激酶在合理范围内，皮质醇比一个月前下降了百分之四十，心率变异性恢复到了决赛前的水平。他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。
「他很好。」老马里奥没有指名道姓，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，「比任何人都好。你做得不错。」
「这是他自己——」
「别。」老马里奥举起一只手打断他，那只手因为常年给运动员做关节复位而显得粗糙而有力，「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，见过的康复师比你见过的患者还多。那个人走进更衣室的时候，我看一眼他的眼睛就知道——他不是被医好的，是被爱好的。这两种治疗方式，文献上查不到，健保不给付，但不代表它不存在。」
他把手放下，从高奕手里的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被折叠的纸条，塞进高奕的风衣口袋里。
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。以後无论是医疗上的事，还是其他事，随时找我。」他拍了拍高奕的肩膀，压低声音，「那个人十五岁进国家队，是我给他做的第一次体检。他这辈子从球场上抬下来多少次，我就见过多少次。他从来没有让人陪他来过训练基地——你是第一个。所以，」他直起身，恢复了正常的音量，「今天的训练项目是分组对抗，强度百分之七十。你的患者在第一组，中场核心位置。需要我在旁边帮你盯着吗。」
「不用。」高奕把文件夹合上，目光透过医疗区的玻璃隔板，落在更衣室中央正在跟恩佐讨论战术的塞巴斯蒂安身上，「我的患者，我自己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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