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的潮信，比皇命更准时。
八月十二，月轮近满，银辉倾泻在江面之上，如同亿万片碎鳞翻涌。自子时起，远方的天际便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鸣，那是东海之水被蟾魄引力牵引，逆流倒灌的前兆。至寅时三刻，天色将明未明，东边泛起蟹壳青，一道银线自天边飞速推近，初时如素练横江，转瞬便化作百仞雪壁，万马千军，怒吼着扑向那矗立江心的镇潮碑。
碑高三丈，通体以北海玄铁铸就，黑沉沉的色泽彷佛能吞噬光线，上面用古篆镌刻着「镇东海潮神，佑钱塘众生」十个大字。潮头撞上铁碑的瞬间，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金石巨响，溅起的浪花碎玉飞雪般泼洒开来，在晨光中折射出转瞬即逝的霓虹。巨力之下，整座碑身都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周围六条粗如儿臂的铁链绷得笔直，链环相击，铮铮作响，彷佛在水下锁着什麽不得超生的巨兽。
岸边观潮的百姓发出压抑的惊呼，这声势，比往年更盛。
江畔的望潮楼三层飞檐下，裴砚负手而立，玄铁甲胄在月色与潮光的交织中泛着冷冽的青光。他生了一双极锐利的眼，眉峰如刀裁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绷得死紧，是那种铁与血淬炼出来的、不容置喙的英俊。三年了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一首《望海潮》便怔忡半日的少年将军，而是天子钦封、镇守钱塘的裴大将军，手握三千玄甲潮卫，麾下能人异士无数。
潮声渐渐低落，第一波大潮过去，江面暂时恢复了相对的平静，只余下浑浊的怒涛仍在拍打着堤岸。裴砚的目光却并未追随退去的潮水，而是落在远处一艘缓缓靠近岸边的乌篷船上。
船头立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最寻常的青色布衣，袖口卷到肘弯，露出一截被江风与日光打磨成蜜色的小臂。乌黑的发在脑後随意绾了个髻，斜插一根不知是骨是石的素白簪子。她的脸隐在晨曦的暗影里，看不真切，只觉身形窈窕，立在船头，如同一笔水墨里最不经意的勾勒。
可裴砚的瞳孔却骤然收缩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，肩甲撞上朱漆栏杆，发出沉闷的「咚」的一声。三年了，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封存於这身铁甲之下，喜怒不形於色。可这一刻，那只惯於握刀、稳如磐石的手，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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