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上，太阳雨已经停了。草坪被雨水洗过之後绿得发亮，白色的罚球线像是用颜料重新描了一遍，空气里有青草和新土的清香。曼奇尼站在场边，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炭灰色西装，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，银灰色的头发被阳光碟机一层薄薄的光泽。他看到塞巴斯蒂安从更衣室通道走出来的时候，没有鼓掌，没有拥抱，只是用战术板指了指中场的位置。
「你站那里。」他说，语气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麽，「第一节对抗训练，四十分钟，强度百分之七十。你的任务不是进球，不是助攻，是让所有人习惯你在场上。」
「明白。」塞巴斯蒂安跑进球场，在中圈弧外停下，开始做热身。他的热身动作很标准——高抬腿、侧向滑步、动态拉伸——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和节奏都精准得像教科书。其他队员三三两两地跑过来，自发地在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热身。没有人刻意靠近，也没有人刻意远离，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高奕站在场边，手里握着那个便携式生理监测平板，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塞巴斯蒂安的各项数据——心率、血氧饱和度、体表温度、步频、跑动距离。这些数据通过塞巴斯蒂安训练服下面那条心率带传输过来，每一秒都在更新，像一串永不停歇的密码。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，拇指悬在警报按钮上方——那是他自己设定的阈值：如果塞巴斯蒂安的心率超过一百八十，或者跑动距离在十分钟内超过一千五百米，平板就会自动发出警报。
老马里奥站在他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马黛茶，吸管在茶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他看了一眼高奕的屏幕，又看了一眼高奕紧绷的侧脸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马黛茶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「我不喝。」高奕说。
「不是给你喝的。是让你的手有个东西握着，别把那个平板捏碎了。」老马里奥悠悠地说，「他的心率才一百二十，你紧张什麽。」
「我没有紧张。」
「那你屏幕为什麽在抖。」
高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有极轻微的抖动，振幅大概不到一毫米，但足以让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出现细微的波动。他把平板换到左手，右手攥紧又松开，深吸一口气。
「第一节对抗训练，」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，「强度百分之七十，四十分钟。他的最大摄氧量恢复到了决赛前的百分之九十五，乳酸阈值在正常范围，股四头肌的肌电数据——」
「高医生。」老马里奥放下马黛茶，那双看惯了球场起落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，「他已经进了一个任意球，进了一个点球，在深夜训练场上颠了一百下球，还跟你跳了一支探戈。他只是要去踢一场训练对抗，不是去踢世界盃决赛。你的患者已经没事了——现在是你在紧张。」
高奕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拇指从警报按钮上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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