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抱璞的目光没有闪躲。她抬手，慢慢解开棉布褂子的第一颗盘扣。手指细白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泥。第二颗。第三颗。领口敞开，露出锁骨与胸前一小片肌肤。闪电亮起，那道旧箭疤在锁骨下方格外醒目，像一道陈年的月牙。
霍骁的目光沉了沉。陆抱璞将褂子脱下，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白色细棉小衣。她将褂子翻过来，内衬朝外，摊在地上。然後拿起匕首，对准衣角，嗤啦一声割开。夹层里掉出一小片薄如蝉翼的宣纸。只有巴掌大小，上面用极细的线条画着什麽，密密麻麻，肉眼几乎看不清。
霍骁伸手去拿，陆抱璞却先一步将纸片攥在手心。
「霍师长，」她仰头看他，雨水从屋顶滴下来，落在她赤裸的肩头，顺着锁骨的弧线滑下去，「这张纸，能换十九师三千将士一条生路。你信不信？」
霍骁盯着她。雨声如瀑，雷声滚滚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，像两颗淬过冰水的黑曜石。
「你最好别耍花样。」他伸出手。
陆抱璞没有把纸片给他。她将它重新塞进贴身小衣的暗袋里，然後拿起地上的褂子，慢慢穿回去。一颗一颗盘扣，从下往上，慢条斯理地扣好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，几缕青丝贴在脸颊上，她却始终没有低头。她的手指很稳。扣到最上面一颗时，她停了一下，看着他。
「霍师长，你审人的手段，就这些？」
霍骁看着她扣完最後一颗盘扣。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像白天在院子里那麽暴烈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陆抱璞，」他叫她全名，像嚼着一粒石子，「你爹把你教得不错。可惜，这年头，骨头太硬的人，死得都快。」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走到门槛时又停住。
「明天早上，到我作战室来。你那张纸要是没用——」他侧过脸，闪电照亮他半边下颌的线条，「老子就把你交给宪兵队。他们审女人的手段，比老子狠十倍。」
门被拉开，暴雨灌进来，又被他反手关上。脚步声踏着雨水远去。
陆抱璞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。她伸手按住心口，那枚象牙印章还在，温热地贴着皮肤。手却在发抖。直到此刻，她才让自己承认——方才那个男人逼近时，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不是怕。是另一种东西。一种她从未在北平的书斋画阁里、在父亲的教诲中、在金石碑帖的冷硬线条间感受过的东西。那种东西灼热而危险，像暴雨夜里的一道闪电，劈开了什麽，又点燃了什麽。
她攥紧了贴身的印章，将额头抵在膝盖上。雨还在下，屋顶的漏水滴在她脚边，溅起微小的水花。院子另一头，作战室的灯亮了整夜。她知道他没睡。她也没睡。两个人在同一场暴雨里，隔着一个院子，各自清醒到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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