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雨停了,天空洗得发白,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草木的腥气。院子里积了水,几个士兵正拿着扫帚往外扫。水洼里漂着落叶与碎纸,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死老鼠。
作战室里烟雾缭绕。七八个参谋围着巨大的沙盘站成一圈,面色凝重。沙盘上,新墙河至汨罗江一线的地形起伏如微缩的山河,青色的绸布代表河流,黄色的木屑代表丘陵,红蓝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。汨罗江北岸,十几面蓝旗密密麻麻,像一群压境的蝗虫。沙盘边缘的木框上刻着等高线刻度,每一格代表五十米。
工兵营长跪在地上,脸色灰白。他的军装上全是泥浆,右臂用绑带吊着,血从纱布里渗出来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额头贴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「师座,属下该死。」他的声音嘶哑,「日军炮火太猛,弟兄们三次架桥都被炸了回来。最後一次,连桥基都没沉到位……」
霍骁坐在沙盘正北的太师椅上,军装敞着领口,露出脖颈上一道旧伤疤。他没看跪着的营长,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新墙河防线後方、汨罗江北岸的那片梯次防御地带。那里被参谋们标成了红色,代表日军突破新墙河後向汨罗江推进的锋芒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很慢。
「炸桥。」霍骁终於开口,「炸汨罗江大桥。把北岸的退路给老子断了。」
参谋长李维岳一惊:「师座,炸桥等於自断後路!万一战局不利——」
「没有万一。」霍骁的声音像刀子,「新墙河守不住,长沙城就完了。老子炸桥,是告诉弟兄们,没有退路,只能往前打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伸手将一面蓝旗从汨罗江北岸拔起,插在长沙城北。动作粗暴,沙盘上的木屑被他的手指碾得嘎吱作响。蓝旗的旗杆插进沙盘时,溅起一小撮黄沙。
「工兵营长。」他没回头。
「属下在!」
「你欠老子一座桥。」霍骁侧过脸,目光冷得像铁,「再给你一次机会。今晚之前,把汨罗江大桥给老子炸了。炸不塌——」
他没说下去。工兵营长却打了个寒颤。谁都知道,霍骁不说的那半句,比说出来更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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